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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您的太阳光对着我的心头的冬天微笑着,从来不怀疑它的春天的花朵。
302

  上帝在他的爱里吻着“有涯”,而人却吻着“无涯”。
303

  您横越过不毛之年的沙漠而到达了圆满的时刻。
304

  上帝的静默使人的思想成熟而为语言。
305

  “永恒的旅客”呀,你可以在我的歌中找到你的足迹。
306

  让我不至羞辱您吧,父亲,您在您的孩子们身上显现出您的光荣。
307

  这一天是不快活的,光在蹙额的云下,如一个被打的儿童,在灰白的脸上留着泪痕,风又叫号着似一个受伤的世界的哭声。但是我知道我正跋涉着去会我的朋友。
308

  今天晚上棕榈叶在嚓嚓地作响,海上有大浪,满月啊,就像世界在心脉悸跳。从什么不可知的天空,您在您的沉默里带来了爱的痛苦的秘密?
309

  我梦见了一颗星,一个光明的岛屿,我将在那里出生,而在它的快速的闲暇的深处,我的生命将成熟它的事业,像在秋天的阳光之下的稻田。
310

  雨中的湿土的气息,就像从渺小的无声的群众那里来的一阵子巨大的赞美歌声。
311

  说爱情会失去的那句话,乃是我们不能够当作真理来接受的一个事实。
312

  我们将有一天会明白,死永远不能够夺去我们的灵魂所获得的东西,因为她所获得的,和她自己是一体。
313

  上帝在我的黄昏的微光中,带着花到我这里来。这些花都是我过去之时的,在他的花篮中,还保存得很新鲜。
314

  主呀,当我的生之琴弦都已调得谐和时,你的手的一弹一奏,都可以发出爱的乐声来。
315

  让我真真实实地活着吧,我的上帝,这样,死对于我也就成了真实的了。
316

  人类的历史很忍耐地在等待着被侮辱者的胜利。
317

  我这一刻感到你的眼光正落在我的心上,像那早晨阳光中的沉默落在已收获的孤寂的田野上一样。
318

  我渴望着歌的岛峙立在这喧哗的波涛起伏的海中。
319

  夜的序曲是开始于夕阳西下的音乐,开始于它难以形容的黑暗的庄严的赞歌。
320

  我攀登上高峰,发现在名誉的荒芜不毛的高处,简直找不到遮身之地。我的导引者啊,领导着我在光明逝去之前,进到沉静的山谷里去吧,在那里,生的收获成熟为黄金的智慧。
321

  在这个黄昏的朦胧里,好些东西看来都有些幻相——尖塔的底层在黑暗里消失了,树顶像墨水的斑点似的。我将等待着黎明,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在光明里的您的城市。
322

  我曾经受苦过,曾经失望过,曾经体会过“死亡”,于是我以我在这伟大的世界里为乐。
323

  在我的一生里,也有贫乏和沉默的地域。它们是我忙碌的日子得到日光与空气的几片空旷之地。
324

  我的未完成的过去,从后边缠绕到我身上,使我难于死去,请从它那里释放了我吧。
325

  “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做我的最后的话。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初冬浴日漫感                  

                                                     丰子恺

  离开故居一两个月,一旦归来,坐到南窗下的书桌旁时第一感到异样的,是小半书桌的
太阳光。原来夏已去,秋正尽,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阳已随分南倾了。

  把椅子靠在窗缘上,背着窗坐了看书,太阳光笼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象一两月前
地使我讨厌,反使我觉得暖烘烘地快适。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阳似乎正在把一种祛病延年,
起死回生的乳汁,通过了他的光线而流注到我的体中来。

  我掩卷瞑想:我吃惊于自己的感觉,为甚么忽然这样变了?前日之所恶变成了今日之所
欢;前日之所弃变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仇变成了今日之恩。张眼望见了弃置在高阁上的
扇子,又吃一惊。前日之所欢变成了今日之所恶;前日之所求变成了今日之所弃;前日之恩
变成了今日之仇。

  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爱”,以及“团扇弃捐”,乃古之名言,夫人皆知,又
何足吃惊?于是我的理智屈服了。

  但是我的感觉仍不屈服,觉得当此炎凉递变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足以使
我吃惊。这仿佛是太阳已经落山而天还没有全黑的傍晚时光:我们还可以感到昼,同时已可
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脚已跨上船而一脚尚在岸上的登舟时光:

  我们还可以感到陆,同时已可以感到水。我们在夜里固皆知道有昼,在船上固皆知道有
陆,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实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笼罩在南窗下,身上发出汗来
,渐渐润湿了衬衣。当此之时,浴日的“实感”与挥扇的“实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气,这不
是可吃惊的经验么?

  于是我索性抛书,躺在墙角的藤椅里,用了这种混成的实感而环视室中,觉得有许多东
西大变了相。有的东西变好了:象这个房间,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开了一切窗门,还不够
,几乎想拆去墙壁才好。但现在忽然大起来,大得很!不久将要用屏帏把它隔小来了。又如
案上这把热水壶,以前曾被茶缸驱逐到碗橱的角里,现在又象纪念碑似地矗立在眼前了。棉
被从前在伏日里晒的时候,大家讨嫌它既笨且厚,现在铺在床里,忽然使人悦目,样子也薄
起来了。沙发椅子曾经想卖掉,现在幸而没有人买去。从前曾经想替黑猫脱下皮袍子,现在
却羡慕它了。反之,有的东西变坏了:象风,从前人遇到了它都称“快哉!”欢迎它进来。
现在渐渐拒绝它,不久要象防贼一样严防它入室了。又如竹榻,以前曾为众人所宝,极一时
之荣。现在已无人问津,形容枯槁,毫无生气了。壁上一张汽水广告画。角上画着一大瓶汽
水,和一只泛溢着白泡沫的玻璃杯,下面画着海水浴图。以前望见汽水图口角生津,看了海
水浴图恨不得自己做了画中人,现在这幅画几乎使人打寒噤了。裸体的洋囝囝趺坐在窗口的
小书架上,以前觉得它太写意,现在看它可怜起来。希腊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s①
立像,把裙子褪在大腿边,高高地独立在凌①维纳斯。

  空的花盆架上。我在夏天看见她的脸孔是带笑的,这几天望去忽觉其容有蹙,好象在悲
叹她自己失却了两只手臂,无法拉起裙子来御寒。

  其实,物何尝变相?是我自己的感觉变叛了。感觉何以能变叛?是自然教它的。自然的
命令何其严重:夏天不由你不爱风,冬天不由你不爱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在夏天定
要你赞颂冬天所诅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诅咒夏天所赞颂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壮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
常教人的感觉变叛,其命令也有这般严重,又这般滑稽。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8 15:15:54编辑过]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红颜都很美丽。——《回声》

                            (三毛作品第15号)

回声是一种恫嚇,它不停息的深入人心,要的不过是一个证明。(ECHO)

      
    
    
  我爱我的童年。可是我的童年不爱我。
    
  唐那边有个斑竹发来消息说,去看看那边关于童年的征文。我去了,存心灌水地发了一个贴,我说,关于童年,我要说的只有这一句话。其实这句话,最早是凡人阿赛赛说。
  怎样的童年是好,怎样的童年是不好。我觉得再不好的童年也是好的。这话,你若等到再老一些的时候去体会,便可以体会得更深刻。真的,我没有骗你。
    
  我的童年,可以说的实在是不多。我是怎样从一个好小孩变成坏小孩的,这我也说不太清楚。
      
  当三毛还是小人的时候。有过持续七年没有上学的日子。那是没日没月没有儿童节。而在我少年的心里,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憎恨。是逃课爬山,胡思乱想的小孩。是在学校沿河危险的堤岸上面摇摆行走的小孩。是让老师们伤透脑筋的小孩,是老师们害怕的小孩。是父母被老师叫到学校说你的小孩不乖领回家去吧的小孩。
      
  “小小的双手,怎么用力,也解不开,是个坏孩子的死结。(《轨外》曲 李泰铭 唱 潘越云·齐豫 )”
      
  三毛说写这句的时候发觉自己竟然悄悄流泪。大人的回忆,小人的遭遇,那里面孱弱、自卑、寂寞都是如此无能为力。
  而那段漫长的岁月里,从我的童年到我的少年,那里面的孱弱自卑还有寂寞,也不只是因为当时年纪小。到如今,我依旧总会感觉到心里面那么多的无能为力。怎样努力也不曾从一个小孩蜕变出来。我的少年,那样漫长的少年时光,竟可以埋伏下来,成为心里面的病。
      
  “而我是这么的不明白,今生的起步,要等到什么时候。(《谜》曲 翁孝良 唱 潘越云·齐豫 )”
  等到什么时候?
      
      
      
  三毛这样子形容她的初恋:灰暗厚重的幔子呼一下被刮去,爱的风雨如此欢畅强烈的向我吹拂过来。直到这一刻,生命才显出了意义和一切复杂的滋味。
  《七点钟》(曲 李宗盛 唱 齐豫 )里,她的初恋情节。是站在你的面前,还害怕是梦一场。是面对面坐着,还以为是真是梦是幻。是守住一个人的电话,就会有渡日如年的狂盼。
  而我们初度爱情。是十七岁凉夏的夜。野百合盛开的山谷,淡草的清香,寂静清冷的月亮。惊惶的少年,哭泣的少女。
      
  你听说过什么有结果的初恋么?三毛受初恋的重挫离开。而我也曾经对他说,有一天我会,插上翅膀飞。都是飞,都是离开。
      
  “我不怕等待,你始终不说的答案。但是,行装理了,箱子扣了,要走了要走了要走了。(《飞》曲 李宗盛 唱 潘越云 )”
      
  可是那样的少年懵懂,那样的初恋时光。我们怎么可能会说出,只要你,说出一个未来,我会是你的。这一切都可以放弃。怎么可能。
  其实,我们都不曾经历过什么。在耳边一再呼唤的,不过只是一种缓慢的幻觉。那么多无疾而终的爱情,也曾一度让我们开始不相信爱情。如果你说爱情像晓梦里的彩蝶穿梭,朝生暮死。那么我说,爱情也像是蝴蝶的蜕变,只有破茧而出,才能自由自在。
      
  “爱情不是我永恒的信仰,只等待,等待,时间给我一切的答案。(《晓梦蝴蝶》曲 陈志远 唱 潘越云 )”
      
  时间可以给我一切的答案。
  我只管我嘹亮而持久地歌唱。
      
      
      
  三毛的一生也是一个传奇。而这个传奇的高潮,是她的远走高飞。走了五十个城市,五十一个才是故乡。心里面隔世的乡愁。故乡永远在远方。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麽流浪,为什麽流浪远方。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曲 李泰祥 唱 齐豫 )
      
  但是谁能说,那些不断的远行,不是她生命里一次又一次地被救赎。深夜醒来的时候,回声如同潮汐起伏。久久不肯退去的行走的欲望。梦里面的呼唤。哪里是家。那样绝望里面仍有不灭的希冀。
      
  “沙漠便不再只是沙漠,沙漠化为一口水井,井里面,一双水的眼睛,荡出一抹微笑。(《沙漠》曲 李泰祥 唱 齐豫 )”
    
  就像干涸炎酷,大漠风沙。心里面,眼睛里面。有一口希望的井在滋润。
      
  还有三毛,和她的大胡子。狂吹的风沙里,古老的故事。死生契阔,他们惊世骇俗的生命情事。那首让人动容的《今世》唱了一世的地老天荒。
  有没有人和我说过,你的到来,是一场前世的约会?那么我想,他是爱我的。
      
  “不是跟你说过三次了吗,我—是—你—的—天使。(《今世》曲 李泰祥 唱 齐豫 )”
      
  天使。天使。天使。为何要离开,你的天使。荷西,你忘了忘了忘了忘了那一次又一次水边的泪与盼。你忘了岸边等你回家的女人。她不得不交出你,在皓月当空的夜晚。那么得不情愿。可是,和生命拔河,和永恒拔河,注定惨败。
      
  就这样,跟你血泪交融。一如万年前的初夜。(《今世》)
  
  死亡永垂不朽。他们永远分离。
      
    
    
  什么都已经带不来恐惧了。我们曾经在一起。你带给我疼痛的夜里。就是我的亘古一世。
      
      
      
  开尽了繁花,退尽了潮水。从此孀居的女子。没有黎明的长夜,白花一朵一朵悄悄在墙角开放。那么多年,花也爬上了发鬓,而日子,总得过下去。过得了一夜,就过得了第二夜。
  这种岁月,其实不难,就是慢了。
      
  说得多好,不难,就是慢了。
      
  “月季花慢慢爬墙。青苔,也比它快了。(《孀》曲 陈扬 唱 齐豫 )”
      
  要她如何耐住生命的悲哀?生存的无力。生命的多余。当三毛写出,醒来,我已不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不觉得一个人选择主动弃世是一件多么不值得原谅的事。
  明天的星星挂在南边而不在寒冷北边。
      
  知路的候鸟不迷航,我只待有一条蛇,带我去彼岸。
      
      
      
  《远方》应该算是破茧成蝶的顿悟。
      
  “远方有多远,请你请你,告诉我。到天涯,到海角,算不算远。问一问你的心,只要它答应。没有地方是到不了的那么远。(《远方》曲 李泰铭 唱 潘越云·齐豫)”
      
  哪里是归宿,哪里是尽头。问一问你的心,只要它答应。
      
      
  那是我心里一亩,一亩田。那是我心里一个,不醒的梦。(《梦田》曲 翁孝良 唱 潘越云·齐豫)
      
  心里一亩田,一个梦,一颗种子。就足够了。
      
      
      
      
      
    
  PS:这是一张『传记音乐』。制作人齐豫与王新莲,歌者齐豫与潘越云。记录了三毛的半生故事。专辑中贯穿了三毛本人的旁白。歌词皆出自三毛手笔。用三毛的英文名为专辑的名称。《回声》是以歌声替三毛立的传。潘越云的低沉吟唱。齐豫的高远呼唤。苍凉的寂寞,是风沙的底色。悲愤的呐喊,是死别的痛苦。
      
  这是三毛的故事,三毛的传奇。是一个女人的感情历程。
      
  看到有段文字这样写,我觉得适合这个标题,于是要把它贴出来。
  “三毛的作品是有关每一个女人都或多或少有的梦想与痛楚,而齐豫与潘越云对这些文字的演绎就是将我们自己解剖给自己看:第一次,你以为那都是三毛,会感怀她自闭的少女时代,玩味她单纯的初恋情怀,会自在品尝沙漠中的那些过往情事,还会看她舔自己的伤痕;第二次,你被歌者吸引,你看见另外的女人加入这些情绪中来,并且温柔令你妥协;如果还听,听下去的就只能是你自己了。这样的音乐本身就是一个故事,而倘若音乐负载了这样三个女人的故事的话,那就是整个女人的故事。然而,女人的故事里总会有男人,那么这号称“三毛第15号作品”的《回声》,回应的就是全部人生的故事了。”
      
       
  三毛提到过,说她有两个朋友。齐豫是天使。潘越云是埃及艳后。
  
  谁说三个丑女人一台戏?
  在我眼里。红颜都很美丽。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8 15:17:22编辑过]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图画与人生

                                                     丰子恺

  我今天所要讲的,是“图画与人生”。就是图画对人有什么用处?就是做人为什么要描
图画,就是图画同人生有什么关系?

  这问题其实很容易解说:图画是给人看看的。人为了要看看,所以描图画。图画同人生
的关系,就只是“看看”。

  “看看”,好像是很不重要的一件事,其实同衣食住行四大事一样重要。这不是我在这
里说大话,你只要问你自己的眼睛,便知道。眼睛这件东西,实在很奇怪:看来好像不要吃
饭,不要穿衣,不要住房子,不要乘火车,其实对于衣食住行四大事,他都有份,都要干涉
。人皆以为嘴巴要吃,身体要穿,人生为衣食而奔走,其实眼睛也要吃,也要穿,还有种种
要求,比嘴巴和身体更难服侍呢。

  所以要讲图画同人生的关系,先要知道眼睛的脾气。我们可拿眼睛来同嘴巴比较:眼睛
和嘴巴,有相同的地方,有相异的地方,又有相关联的地方。

  相同的地方在那里呢?我们用嘴巴吃食物,可以营养肉体;我们用眼睛看美景,可以营
养精神。——营养这一点是相同的。譬如看见一片美丽的风景,心里觉得愉快;看见一张美
丽的图画,心里觉得欢喜。这都是营养精神的。所以我们可以说:嘴巴是肉体的嘴巴,眼睛
是精神的嘴巴——二者同是吸收养料的器官。

  相异的地方在那里呢?嘴巴的辨别滋味,不必练习。无论哪一个人,只要是生嘴巴的,
都能知道滋味的好坏,不必请先生教。所以学校里没有“吃东西”这一项科目。反之,眼睛
的辨别美丑,即眼睛的美术鉴赏力,必须经过练习,方才能够进步。所以学校里要特设“图
画”这一项科目,用以训练学生的眼睛。眼睛和嘴巴的相异,就在要练习和不要练习这一点
上。譬如现在有一桌好菜,都是山珍海味,请一位大艺术家和一位小学生同吃。他们一样地
晓得好吃。反之,倘看一幅名画,请大艺术家看,他能完全懂得它的好处。请小学生看,就
不能完全懂得,或者莫名其妙。可见嘴巴不要练习,而眼睛必须练习。所以嘴巴的味觉,称
为“下等感觉”。

  眼睛的视觉,称为“高等感觉”。

  相关联的地方在那里呢?原来我们吃东西,不仅用嘴巴,同时又兼用眼睛。所以烧一碗
菜,油盐酱醋要配得好吃,同时这碗菜的样子也要装得好看。倘使乱七八糟地装一下,即使
滋味没有变,但是我们看了心中不快,吃起来滋味也就差一点。反转来说,食物的滋味并不
很好,倘使装璜得好看,我们见了,心中先起快感,吃起来滋味也就好一点。学校里的厨房
司务很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做饭菜要偷工减料,常把形式装得很好看。风吹得动的几片肉,
盖在白菜面上,排成图案形。两三个铜板一斤的萝卜,切成几何形体,装在高脚碗里,看去
好象一盘金钢石。学生走到饭厅,先用眼睛来吃,觉得很好。随后用嘴巴来吃,也就觉得还
好。倘使厨房司务不懂得装菜的办法,各地的学校恐怕天天要闹一次饭厅呢。外国人尤其精
通这个方法。洋式的糖果,作种种形式,又用五色纸、金银纸来包裹。拿这种糖请盲子吃,
味道一定很平常。

  但请亮子吃,味道就好得多。因为眼睛帮嘴巴在那里吃,故形式好看的,滋味也就觉得
好些。

  眼睛不但和嘴巴相关联,又和其他一切感觉相关联。譬如衣服。原来是为了身体温暖而
穿的,但同时又求其质料和形式的美观。譬如房子,原来是为了遮蔽风雨而造的,但同时又
求其建筑和布置的美观。可知人生不但用眼睛吃东西,又用眼睛穿衣服用眼睛住房子。古人
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我想,这“几希”恐怕就在眼睛里头。

  人因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所以人的一切生活,实用之外又必讲求趣味。一切东西,好
用之外又求其好看。一匣自来火,一只螺旋钉,也在好用之外力求其好看。这是人类的特性
。人类在很早的时代就具有这个特性。在上古,穴居野处,茹毛饮血的时代,人们早已懂得
装饰。他们在山洞的壁上描写野兽的模样,在打猎用的石刀的柄上雕刻图案的花纹,又在自
己的身体上施以种种装饰,表示他们要好看;这种心理和行为发达起来,进步起来,就成为
“美术。”故美术是为了眼睛的要求而产生的一种文化。故人生的衣食住行,从表面看来好
像和眼睛都没有关系,其实件件都同眼睛有关。越是文明进步的人,眼睛的要求越是大。人
人都说“面包问题”是人生的大事。其实人生不单要吃,又要看;不单为嘴巴,又为眼睛;
不单靠面包,又靠美术。面包是肉体的食粮,美术是精神的食粮。没有了面包,人的肉体要
死。没有了美术,人的精神也要死——人就同禽兽一样。

  上面所说的,总而言之,人为了有眼睛,故必须有美术。

  现在我要继续告诉你们:一切美术,以图画为本位,所以人人应该学习图画。原来美术
共有四种,即建筑、雕塑、图画和工艺。建筑就是造房子之类,雕塑就是塑铜像之类,图画
不必说明,工艺就是制造什用器具之类。这四种美术,可用两种方法来给它们分类。第一种
,依照美术的形式而分类,则建筑、雕刻、工艺,在立体上表现的,叫做“立体美术”。图
画,在平面上表现的,叫做“平面美术”。第二种,依照美术的用途而分类,则建筑、雕塑
、工艺,大多数除了看看之外又有实用的(譬如住宅供人居住,铜像供人瞻拜,茶壶供人泡
茶),叫做“实用美术”。图画,大多数只给人看看,别无实用的,叫做“欣赏美术”。这
样看来,图画是平面美术,又是欣赏美术。为什么这是一切美术的本位呢?其理由有二:

  第一,因为图画能在平面上作立体的表现,故兼有平面与立体的效果。这是很明显的事
,平面的画纸上描一只桌子,望去四只脚有远近。描一条走廊,望去有好几丈长。描一条铁
路,望去有好几里远。因为图画有两种方法,能在平面上假装出立体来,其方法叫做“远近
法”和“阴影法”。用了远近法,一寸长的线可以看成好几里路。用了阴影法,平面的可以
看成凌空。故图画虽是平面的表现,却包括立体的研究。

  所以学建筑、学雕塑的人,必须先从学图画入手。美术学校里的建筑科、雕塑科,第一
年的课程仍是图画,以后亦常常用图画为辅助。反之,学图画的人,就不必兼学建筑或雕塑


  第二,因为图画的欣赏可以应用在实际生活上,故图画兼有欣赏与实用的效果。譬如画
一只苹果,一朵花,这些画本身原只能看看,毫无实用。但研究了苹果的色彩,可以应用在
装饰图案上;研究了花瓣的线条,可以应用在磁器的形式上。所以欣赏不是无用的娱乐,乃
是间接的实用。所以学校里的图画科,尽管画苹果、香蕉、花瓶、茶壶等没有用处的画,但
由此所得的眼睛的练习,却受用无穷。

  因了这两个理由——图画在平面中包括立体,在欣赏中包括实用——所以图画是一切美
术的本位。我们要有美术的修养,只要练习图画就是。但如何练习,倒是一件重要的事,要
请大家注意。上面说过,图画兼有欣赏与实用两种效果。欣赏是美的,实用是真的,故图画
练习必要兼顾“真”和“美”这两个条件。具体地说:譬如描一瓶花,要仔细观察花、叶、
瓶的形状、大小、方向、色彩,不使描错。这是“真”的方面的工夫。同时又须巧妙地配合
,巧妙地布置,使它妥贴。

  这是“美”的方面的工夫。换句话说,我们要把这瓶花描得像真物一样,同时又要描得
美观。再换一句话说,我们要模仿花、叶、瓶的形状色彩,同时又要创造这幅画的构图。总
而言之,图画要兼重描写和配置、肖似和美观、模仿和创作,即兼有真和美。偏废一方面的
,就不是正当的练习法。

  在中国,图画观念错误的人很多。其错误就由于上述的真和美的偏废而来,故有两种。
第一种偏废美的,把图画看作照相,以为描画的目的但求描得细致,描得像真的东西一样。
称赞一幅画好,就说“描得很像”。批评一幅画坏,就说“描得不像”。这就是求真而不求
美,但顾实用而不顾欣赏,是错误的。图画并非不要描得像,但像之外又要它美。没有美而
只有像,顶多只抵得一张照相。现在照相机很便宜,三五块钱也可以买一只。我们又何苦费
许多宝贵的钟头来把自己的头脑造成一架只值三五块钱的照相机呢?这是偏废了美的错误。

  第二种,偏废真的,把图画看作“琴棋书画”的画。以为“画画儿”,是一种娱乐,是
一种游戏,是消遣的。于是上图画课的时候,不肯出力,只思享乐。形状还描不正确,就要
讲画意。颜料还不会调,就想制作品。这都是把图画看作“琴棋书画”的画的原故。原来弹
琴、写字、描画,都是高深的艺术。不知那一个古人,把“下棋”这种玩意儿凑在里头,于
是琴、书、画三者都带了娱乐的、游戏的、消遣的性质,降低了它们的地位,这实在是亵渎
艺术!“下棋”这一件事,原也很难;但其效用也不过像叉麻雀,消磨光阴,排遣无聊而已
,不能同音乐、绘画、书法排在一起。倘使下棋可算是艺术,叉麻雀也变成艺术,学校里不
妨添设一科“麻雀”了。但我国有许多人,的确把音乐、图画看成与麻雀相近的东西。这正
是“琴棋书画”四个字的流弊。现代的青年,非改正这观念不可。

  图画为什么和下棋、叉麻雀不同呢?就是为了图画有一种精神——图画的精神,可以陶
冶我们的心。这就是拿描图画一样的真又美的精神来应用在人的生活上。怎样应用呢?我们
可拿数学来作比方:数学的四则问题中,有龟鹤问题:龟鹤同住在一个笼里,一共几个头,
几只脚,求龟鹤各几只?又有年龄问题:几年前父年为子年的几倍,几年后父年为子年的几
倍?这种问题中所讲的事实,在人生中难得逢到。有谁高兴真个把乌龟同鹤关在一只笼子里
,教人猜呢?又有谁真个要算父年为子年的几倍呢?这原不过是要借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来
训练人的头脑,使头脑精密起来。然后拿这精密的头脑来应用在人的一切生活上。我们又可
拿体育来比方,体育中有跳高、跳远、掷铁球、掷铁饼等武艺。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很
少用处。有谁常要跳高、跳远,有谁常要掷铁球、铁饼呢?这原不过是要借这种武艺来训练
人的体格,使体格强健起来。然后拿这强健的体格去做人生一切的事业。图画就同数学和体
育一样。人生不一定要画苹果、香蕉、花瓶、茶壶。原不过要借这种研究来训练人的眼睛,
使眼睛正确而又敏感,真而又美。然后拿这真和美来应用在人的物质生活上,使衣食住行都
美化起来;应用在人的精神生活上,使人生的趣味丰富起来。这就是所谓“艺术的陶冶”。

  图画原不过是“看看”的。但因为眼睛是精神的嘴巴,美术是精神的粮食,图画是美术
的本位,故“看看”这件事在人生竟有了这般重大的意义。今天在收音机旁听我讲演的人,
一定大家是有一双眼睛的,请各自体验一下,看我的话有没有说错。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8 15:18:23编辑过]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顾城与谢烨的情书

    顾城与谢烨的婚恋悲剧曾令世人为之震惊。时光流转,当年发生在澳洲的血腥一幕已经被人们淡忘。而今拂去岁月的风尘,重新捡起发黄的纸篓,去重温顾城与谢烨的爱情故事,我们可以发现,在这些书信中,早已埋下了两人日后悲剧的种子。

我不怕世界,可是怕你
顾城致谢烨
1

小烨:

那是件多么偶然的事。我刚走出屋子,风就把门关上了。门是撞锁,我没带钥匙进不去。我忽然生起气来,对整个上海人都愤怒。我去找父亲对他说:“我要走,马上就走,回北京。”父亲气也不小,说:“你走吧。”

买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你,按理说我们应该离得很近,因为我们的座位紧挨着。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你了吗?我和别人说话,好像在回避一个空间、一片清凉的树。到南京站时,别人占了你的座位,你没有说话,就站在我身边。我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也许是想站起来,但站了站却又坐下了。 我开始感到你、你颈后飘动的细微的头发。我拿出画画的笔,画了老人和孩子、一对夫妇、坐在我对面满脸晦气的化工厂青年。我画了你身边每一个人,但却没有画你。我觉得你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停留。你对人笑,说上海话,我感到你身边的人全是你的亲人,你的妹妹、你的姥姥或者哥哥,我弄不清楚。

晚上,所有的人都睡了,你在我旁边没有睡,我们是怎么开始谈话的,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你用清楚的北京话回答,眼睛又大又美,深深地像是幻梦的鱼群,鼻线和嘴角都有一种金属的光辉。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给你念起诗来,又说起电影,又说起遥远的小时候的事情。你看着我,回答我,每走一步都有回音。我完全忘记了刚刚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是陌生的,甚至连一个礼貌的招呼都不能打。现在却能听着你的声音,穿过薄薄的世界走进你的声音、你的目光……走着却又不断回到此刻,我还在看你颈后最淡的头发。

火车走着,进入早晨,太阳在海河上明晃晃升起来。我好像惊醒了,我站着,我知道此刻正在失去,再过一会儿你将成为永生的幻觉。你还在笑,我对你愤怒起来,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你生活着、生长着比我更真实。我掏出纸片写下我的住址。车到站了你慢慢收拾行李,人向两边走去,我把地址给你就下了火车。

顾 城

1979年7月

2

小烨:

我手一触到你的信就失去了控制,我被温暖的雾包围,世界像大教堂一样在远处发出回音。你漂浮着,有些近了……

我醒来的时候,充满憎恨,对自己的憎恨,恨自己小小的可怜的躯壳,它被吸在地上,被牢牢地粘在蜘蛛网上,挣扎。现实不管你怎样憎恨,都挨着你、吸着你,使你离梦想有千里之遥。

顾 城

3

小烨:

你把我想得很好,这使我很高兴,也很紧张,因为我毕竟是个渺小的人。

我想做一个好人,甚至还想有价值,这两者是统一的。我说的价值首先是内心的价值。小时候我这么写过:“向着光明走去,擦洗着自己的灵魂,用决心和毅力,抛去身后的暗影。”“负载着罪恶活着比死亡更可怕。”在痛苦、疑惑、内疚面前,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内疚。由于自身的叛变行为,你看不起自己,不管你在尘世获得什么,这种蔑视都要伴随你终生。我深深地知道世界上只有一种快乐,那就是问心无愧的快乐、做一个好人的快乐。做一个艺术家,他要受到处罚,因为他要穿过现实的罪恶,把这种信念带给人世,他要告诉人们在那个河岸上(就是你说的被晨光照亮的河岸)有这种快乐,这里没有、商店里没有、彩车里没有、高高的检阅台上也没有。他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他获得了价值,他也为此受到惩罚。

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我要做,在我失败的时候,在世界的门都对我“砰、砰”关上的时候,你还会把你的手给我吗?

我不怕世界,可是怕你,我的理智和自制力一点都没用。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不会受伤,因为生下来时,被母亲握住脚在冥河中浸过。他不会受伤,但被母亲握过的脚跟却是他惟一的致命之处。

顾 城

我曾想过用手遮住你的眼睛
谢烨致顾城

1

顾城:

你是个怪人,照我爸爸的说法也许是个骗子。你把地址塞在我手里,样子礼貌又满含怒气。为了能去找你,我想了好多理由。我沿着长长的长着白杨树的道路走,轻轻敲了你的门。开门的是你母亲,她好像已经知道了我,就那么很注意地看我。你走出来,好像还没睡醒,黑钢笔直接放在口袋里。你不该同我谈哲学,因为衣服上的墨迹惹人发笑,我想提醒你,又发现别的口袋同样有许多墨水的颜色,才知道这是你的习惯。我给你留下地址,还挺傻地告诉了你我走的日子。离开那天你去送我,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知道这是开始而不是告别。

“你会给我写信么?”你说。“会的。”“写多少呢?”你用手比了比,那厚度至少等于两部长篇小说。

小 烨

1979年7月

2

顾城:

今天我觉得精神特别好,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病了,发高烧昏昏沉沉好几天,今天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好了。

这几天我躺在床上,天天看或者说是听你的信,也许我真从你那儿带走了灵魂,它不时聚成你的样子,把你的诗送到我耳边,我好像一个住在海边的姑娘,听小石子在海水中唱歌。

你的信让我看见了将来,多好,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看看将来呢?我感到云从松树上升起来,你一步步上台阶,你就走在我身边,我相信,这是命运。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而命运是漫长的。

这会儿,起风了,风吹起我的头发,好像把我的灵魂也吹得飞升起来,我太高兴了,真累……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像兄长那样站在我面前。你礼貌地带着我走路,给我讲安徒生、法布尔的故事,讲路边的草怎么结出果子,瓢虫有多少斑点,你神气地走在路上,好像整个北方都有属于你。也许,你还要回到你少年时放猪的地方,走被雨水冲坏的路,白石头美丽地显示出来,你的目光注视着它,穿过巨大的天空,向东方伸去。苦咸的泪洒遍荒凉的土地,到处是白蒙蒙的,就像雪、像冬天,你就在这上面走,越来越远,你还是相信有一个河岸,那里的土地被晨光照亮,曲曲折折的。有许多鸟、许多大雁在那儿栖息,它们把头放在翅膀下面睡觉。你是属于它们的,你会飞,眼睛里映着我和世界。而我只能躺着,躺在热砂子上生病。

真不想让你走得太远,我曾想过用手遮住你的眼睛,现在不了,真的那么做,会使我不得安宁的。

没人说你是坏人,火车开来开去上边装满了人,有好有坏,你都不是,你是一种个别的人。

小 烨

1979年8月

3

顾城:

你说的是挺好的事:跟着,跟车子、跟人、跟奇怪的声音、冰糖葫芦、卖豆腐的,什么都跟,到冬天下大雪就出去跟脚印,挺害怕也挺高兴。我跟过一种带花的脚印,一溜儿轻轻转弯,绕过荆棘到山上去了,我总和别人争论那是什么,是黄鼠狼,还是狐狸,当然不是院里明婶家的老黑猫。最好是一种比较可怕的东西--鬼装的或者索性是老灰狼站起来了。

你跟着我当然不坏,可你知道我在跟什么呢?

小 烨

1979年9月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8 15:19:08编辑过]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游戏

                                                   作者:谢烨

 
(我和顾城)

   

  生活,很早就开始了,我们各自的生活。我们好象只是在河的两岸玩耍,为了有一天能在桥上相遇,交换各自的知了壳和秘密。我们站在桥上往下看着。看两岸过去的风景,看时光流逝。
   

  金晃晃的屋顶在晨光中升起,夏天的草发出一种香气,夏天折断的草杆落到地上。这时,那个短头发的傻子来了,她穿着黑颜色的脏衣服去敲各家的门。她大声说:“大哥,醒了吗?天亮了,咱们上山捉鸟去。”醒了的人愤怒极了,呵斥她,用锅铲赶她。她这么愣了愣,又去敲别家的门。
  那是我童年的早晨,在北方,承德,我的早晨。
   

  太阳出来了,光照耀着土地和山中的小塔,照着那个暮气沉沉的小男孩。他装出大人样子,也斜着世界。他的窗子上停着一只绿知了。
  在这个早晨的那边,在夜里,他曾久久地跟着一群大孩子跑到有村的野地去。站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看他们打亮手电聚在一起有些争执,然后往前移动着,这时候,他才慢慢走过去在他们掏过的知了的地方又掏了一掏,同时他那么害怕漆黑的树影里想象的蛇虫。
  现在,知了就在他窗子上,那么大胆。它趴在自己蜕下的壳边上,身上的颜色开始由淡黄变成棕绿继而又换为群青。软弱的腿,坚硬起来,它开始向上爬动,用小汽泡似的眼睛四下看看。它不知道那个胆小的男孩就叫顾城。
   

  我们在一起生活,他很坦然,觉得一切都理应如此。有时候他还很委屈地告诉别人:“费了好大劲呢!”
  我很高兴,又似乎想悄悄地遮掩点什么。
   

  八月八日,夏天的上海正热呢,我们带了户口本,一起去登记结婚。他穿着我买的那套白色衣服,觉得自己走在街上挺惹眼,好象谁都发现他正要去结婚。
  我呢,真想悄悄地走过政府大楼,谁也不惊动。是哪个大门口?我不知道,我不想问别人,只想一直走下去。
  也许走过了,也许还没到。我在一个路口张望了一下,他有点怀疑:“你不是认识吗?怎么还没到?”我觉得今天真好,路也好,走不到才更好呢!
  终于发现了一个大门,我们走进去。从花圃中站起来一个人问:“找谁?”
  “这是法院吗?”顾城说。
  “是呀。”
  “请问登记……”
  “哦,法院不管登记,管离婚。登记的地方离这儿还有两站路呢。”他往后指了指。
  我们没笑,我们往回走。他走得有点快,像是逃跑。我拉住他,我们都有点紧张。又是一个大门口。红牌上写着:结婚登记在四楼。
  真的有四楼吗?我们走进彩色玻璃的小木楼梯,地板咯噔、咯噔响着,声音好听。
   

  我们有家了。屋子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破竹筒的屋粱吱吱作响,窗户相对很大,足足占去了半面墙。窗外过道还不到一米宽,在那有我们种下的爬墙虎,它们艰难地生长着。我们把桌子放在窗口,那儿最亮。他坐在窗外,我坐在屋里。早晨,我们围着桌子开始吃第一顿早饭。
  我们都高兴,可以这么近的看见自己,看见一切。有五年了,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次在火车上,我们就坐得这么近,甚至更近些,周围的人都累了,睡去,东倒西歪。只有我们好好坐着。我们不想睡,好象是醒着作梦,我们说了什么?小时候,我们都在北海公园玩过,一个在湖这边,一个在湖那边,都看过三届运动会,一个在看台这边,一个在看台那边。我们有许多时刻可以相遇,然而,这是最好的时刻。
   

  秋天来了,秋天带着它的大月亮来了。一个忙乎乎的虫子从卷菜里爬出来,被我捉住了。我拉开它薄薄的浅色翅膀,想起了童年的游戏,想起了我北方和南方的小朋友。
  “你知道这叫什么?”我问顾城。
  “蝼蛄,属直翅目蝼蛄科,国内有三种。这种可能是中华蝼蛄,它会用前边的两个挖掘足挖洞,很厉害,你不怕?”
  “嗯!那会儿,我跟他们晚上在广场的路灯底下等着,蝼蛄和蝙蝠一起乱飞。蝙蝠飞大圈,它们围着灯飞小圈,还叽叽尖叫,不时就落到地上来了。他们教我这样走过去,然后捏住这里,咬不着。翅膀很好看,好象也不死?”
  “怎么不死?我养过,和大步行虫一起。半夜它们尖叫,我起来一看,好,每个蝼蛄身上都骑着一个步行虫,用大嘴咬它们后颈。蝼蛄的脑袋都歪了,还在飞跑,小眼睛还在乱看,须须还在乱摇。我想救出它们,可绿瓶子像深海一样,没办法,关了灯。早上它们都死了。”
  我听了,对手中的蝼蛄也同情起来,好象它们是被纳粹杀剩下来的犹太人似的。我稍稍一松手,它撞到一块砖上,翻了一个身,用后腿搬着身子溜到爬墙虎的影子里去了。
  他开始讲他热爱的昆虫,又讲他最初的信仰法布尔的《昆虫记》。蟋蟀在四下叫着:“天鹅飞翔于银河之间,下边,围绕我们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微小的生命,诉说它的快乐,使我忘记了星辰的美景。”
   

  结婚了,亲友长辈都来告诫我们,尤其是他:结婚就是大人了,再不能像小孩那样!我们都挺郑重地点点头。生活开始了,多严重,他真的严肃了好几天,作出一副当家的样子:提出设想,列出开支计划,发出忧虑,等等。可不到两个星期,他就忘了,现出了本象。坐在屋顶上看书或想躲到床下去。他的怪念头多极了,一晃就能掉出一个。
  一天,我从外面买了些豌豆,我想他决计不会稀罕剥什么豌豆的。我告诉他之后,就放在一边了,想过会儿再剥,可他却挺高兴地把豌豆倒在门口报纸上剥起来。我还看见他挑出一些老的来,再抓把嫩的放在一边那样一撒,然后就飞快地剥起来。
  “你干别的吧,豆我一会儿剥。”你猜他说什么?
  “这打得正激烈呢,那边绿师团开过来了,这边黄的是好人,好人总少,死的也少。”然后,又讲起他复杂而天经地意的作战方案来。如何打击核桃的装甲部队,活捉开摩托车的花生米,天讷!一场伏击战要打好多时辰呢。
  他忙极了,因为一直当统帅,而且要当敌我双方的统帅。简直没法想象他有多大气魄,报纸一张张铺在地上,战场在不断扩大。
  有的时候他单枪匹马,他曾告诉我在刮风的时候躲在墙角袭击一阵最大的白毛风,高举干树枝砍杀不已,怎么去追溃败的落叶……不过他最爱干的事还是当统帅。统帅那些花生米、棋子和小菜豆。就象小时候在被子的山岭、床单的深谷里摆满《三国演义》的营账。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还会摇缝纫机,自己做个高高的花布帽戴在头上。我吃了一惊,倒挺好看,脱口叫了声:“可罕!”
  “你老是‘少数民族’,你当可罕吧。”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走来走去。
  他不再孤独,他有了两个名字。
   

  说是可罕,有时也可气。他公然发号施令起来,严禁排队买菜,严禁浪费时间,不许炒菜,不许饭菜分开做,要节约火,实行一锅制,吃一天。还说吃东西是人受物质奴役的一种现象,问哪那首诗,歌颂了红烧肉。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就把米面、三个土豆、一整棵菜花放进锅里煮。还挑衅地看着我,我不理他。我从他姐姐那知道他喜欢跟自己过不去。读马列的时候就不吃饭,自己吃了两年饼干,瘦了好多斤,现在又找上我了。不理他,是想让他自己没意思,谁知他更得意了:更公然地跑到我母亲那儿去做他自己命名的,类似饲料的那种“波澜壮阔可罕汤”。我弟弟不得不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拒绝吃他的“可罕汤”。表妹一见他来,就抢着做饭,好把他排挤在一边,这使他输出“可罕汤”的计划惨遭失败。
  我也学会了跟踪追击,我给他编了句歌谣:
  可罕城里可罕多,
  有个可罕耍大锅。
   

  他叫我雷米了,挺好听的。我愿意。他说南太平洋有一个部落,结婚后就得换名字标志着再生。换就换吧,我哪知道他的意思呢。
  “别浪费时间。”他又开始造舆论了。
  “别浪费时间?”天哪,我每天上班、加班、学习……哪还有可以用来“浪费”的时间?这话分明是对我的威协,不能理他。
  我每天一到点就拿起算盘,一到点就走近课堂,工作需要我把每一个开始都作为新的起点。现在,领导们对我的入学考试和正在参加的各种学习都很满意。我能不更加努力吗?
  “你怎么休息天还老往学校跑?”他很奇怪。
  “快考试了。”
  “考试?跑学校干嘛?”
  “有老师辅导。”
  “你没看过《先知》吗:假如他真是大智,他就不命令你进入他的智慧之堂,却引导你到自己心灵的门口。”
  见鬼极了。
  他发怒了,决定采用人盯人的赖皮战术,要和我一起去学校。我怎么可能带他去学校?
  我走出门,他真的在我旁边。
  “你还没吃饭呢。”我问他吃不吃包子,他说:“吃。”就给他买了两个。天山公园到了,他还不回家,我真生气了,拐进公园再不和他说一句话。
  他也不说话,很神气的样子看着草地上的小孩。我快走了几步进了湖边凉亭。这儿有流水声。嗨,反正今天去不成了,不去想什么课堂,不去想该去干的事,听听这里声音倒也挺好。
  水声在身边响着,在脚下响着,最后,好象在头上响起来。我靠着亭子,有点困,很困,他也走过来坐在边上。我都知道,可不能理他。
  “这儿有风。”他说。边上还有老太太在晒太阳呢,我想。不理他。
  水声小了,不知什么时候我咳嗽了几声,才又听清楚了一些。他最受不了我不理他了,也许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才没发脾气,也靠在柱子上没完没了坐着。
  下午,我醒了,想起刚才的不快来又要不吭气,可是嗓子直痒,咳嗽,止都止不住。他看看我,先一乐又往边上乱看。回家吧,已经是“反正”了,还要吃晚饭,不能在这儿呆上一整天呀。可能我们都这么想,就回家了。
  他积极极了,因为胜利回家就告诉我:他批准我炒一回鸡蛋了。
  我炒鸡蛋还不理他,他忽然唱起什么“雷米”歌来:

  雷米的脑袋像钟表,
  雷米的耳朵上发条,
  雷米的眼睛没对好,
  九点半指的的是眉毛……
  要跟雷米过到老。
  我气得想哭,却咳嗽得笑起来了。
   
十一

  从七岁起,他就开始筹划连绵不绝的“冶金”计划了。当人们开始做饭的时候,他就赶紧把一只泥巴做的小坩锅伸到饭锅底下,然后宣布:他要开始“冶金”了。
  他的“冶金”事业经常和烹技发生冲突。到该焖饭用小火时,他泥巴坩锅里的东西几乎才开始溶化。他决不许人们把火关小,尽心在一边守着。糊了的饭香和那只小坩锅里冒出的烟混在一起,使他妈妈恼火极了,说他:“有什么出息。”
  结婚以后,他的“出息”也没大起来。一有空闲就坐在那儿发愣,半天才看见别人正盯着他看。于是,就冲着瞪他的眼睛卖起好来。
  “你要铸一个锡脚丫吗?”他对我说,“锡的熔点不到二百度,我的‘布林’头像就是用锡铸的,不太难,只要做个肥皂模子就行了。要不就光做个脚丫,你用脚在沙模上踩一下,然后灌上锡也行。你要吗?”
  “我干嘛做锡脚丫?那算个什么玩艺?”他朝你大睁着眼睛,其实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还在看他想象的炉火呢。
  他非常喜欢火,淡蓝色和红色的火,几乎伴随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火中有一种东西召唤他,好象一切触及了火,就会忽然变得奇异起来,变成灰烬,或者泡沫。他最喜欢看溶化的金属慢慢地冷却,显示出那种新生的光泽。
   
十二

  有时候,我觉得他这类想法要是就这么想想倒也罢了,可是他还真的要做。
  家里有一个小铜碗,精美的花纹粘上了焊锡。他站在书店里翻了不少化学书,也没找到除去它们的办法。
  他开始和我讨论:“你说,两种熔点不一样的金属一起加热,是不是熔点低的先化?”这天吃饭的时候他问我。
  “理论上讲是这样,我想。”
  “那么铜化后,可以想法把溶化了的焊锡从纹饰上擦去,用什么?”
  “棉花。”我说。
  “当然不行,石棉。就是温度不好把握。”
  他越说越来劲,我没管他。没想到后来他真的干起来了。
  我买米回来,看见他坐在窗台上,戴着墨镜,万分认真地举着块沉重的大玻璃。
  “你在干嘛?”
  “我找人借了块电视放大镜,来聚阳光加温,溶化焊锡。”
  “行吗?”我想看看。
  “别看,要晃坏眼睛。”
  他还真想着别人,我进屋去给他准备凉开水。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满头大汗地放下工具,“成功了!”
  我等他快喝完水的时候才发现,铜碗上清清楚楚烧了个透明窟窿。
   
十三

  烧坏铜碗不久,他又开始想另一件事了。他要在墙角砌出一个灶来,把垃圾和废纸全给烧掉,永远不倒垃圾!
  “我想在这,砌这么高,上边放煤或柴、纸,下边装灰。这边烤垃圾,干燥后就转入炉内燃烧。没有那么多砖,可以用毛蚶壳代替。行吧?再竖一个一丈高的烟囱。”
  我没法办,只好买了许多毛蚶来吃,又给他剪了头发。把头发和在泥里,再把垫床的几块砖撤下来堆在一边。他用菜刀代替瓦刀,不断挥舞着,很像那么回事,还在墙角量好垂直线、水平线。让我给他上泥,工艺严格。干了半天他才说:他不仅想烧垃圾,扩大能源,还想铸一把青铜古剑。他的炉子综合了坩锅炉、反射炉、沸腾炉的技术。
  他又开始来劲了,“啪”的一声把当瓦刀的菜刀砍在手上。他忘了这是菜刀了,中指的指甲被切去一半。我又有事干了,我把早准备好的云南白药给他抹上,继续和泥。他在一边嘟嘟喃喃,怎么也找不出一点责备别人的理由。
  十四
  我不时地责备他,其实我很高兴。每天都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每天都不一样,每天都是新的,我们好象拉着手,一直跑回了童年的山上,在那看我们生活的城市。那个拥挤攘攘,有门牌,有站牌,有各种价值和机器的城市原来这么简单,比树叶简单多了。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大人信以为真的神话,在山上奔跑。我们是快乐的,当我们把石子放在水里,现出玛瑙的花纹,我们是快乐的;当我们把煤投到火里,现出金子的光辉,我崐们是快乐的;当我们认识了鱼和鸟,到水中和空气中去,我们是快乐的……我们快乐的奥秘是因为有一枚神奇的爱的宝石,当我们转动它的时候,所有面包中,光中,羊角中和树中的精灵就跑出来和我们游戏。我们有许多游戏,但我要说我们最美的游戏是把世界变成宝石。
   
十五

  当然,还有冬天。
  冬天,太阳不那么亮了,雪很白。我们回到小屋子里,雪很白,很冷。因为窗户太大,我们不得不放下窗帘,老躺在床上。那时候,我们不喜欢天亮,不喜欢起床了,灯光中放着童年的礼物。外边,爬墙虎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飘落。也许有两片叶子会同样落下,那还将是快乐,是我们最后的游戏。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8 15:20:53编辑过]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希望大家能推荐自己喜欢的散文风格。以及作者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澈如水晶 

                                                         林清玄
  
    从花莲回来,走苏花公路,到崇德隧道口附近,看到几个工人在排石板阶梯,他们
专注的神情吸引了我,我便下车了。
    工人用一种近乎悠闲的样子排石板梯,他完全不用水泥或任何粘接物,他只是把造
型都不同的石板沿山坡调整,让石板密实在山坡上,并与下一个石板接合。
    这看起来不甚费力的工作,事实上是孕含了极独运的匠心,以及全副的精神,工人
必须要完全了解每一块大小不同的石板和每一寸不同斜度的山坡才做得到。
    不远处,就是海了,一层青、一层蓝、一层靛的,完全没有污染的海。
    “这石阶可以通到海边吗?”怕惊扰了他的工作,我小声的问工人。
    他正一分一分地挪着手上的石块,约三十秒后,他头也没抬地说:“往下走,转两
次弯,就到海边了。”
    我兴奋地沿石阶跳跃而下,心情欢愉像一个孩子,我发现阶梯的两旁开满牵牛花,
比平常看到的还要硕大,是最美丽的浅紫色,色泽清丽,还带着今天清晨的露水。
    到了海边,看到海岸的卵石美丽不输给牵牛花,粒粒皆美,独一无二。一艘渔船正
顺着波浪在海岸不远处载沉载浮。
    我蹲下来捡石头。
    我向来都喜欢海边的卵石,因为这些石头从来没有隐藏,也不故意显露,它只是在
海岸如实呈现它的美与风采。它不怕人笑,也不排斥别人的掌声。
    这石头、这海洋、这路边的牵牛花、这专心排石阶的工人,都如是如实地在演出自
己,既没有隐藏,也没有显露。这样一想,使我震惊起来:呀!呀!原来我们身边最美
的事物,无不如实、明白、澈如水晶。
    只可惜这水晶映现的沛然万象,凡俗的眼睛都把它当玻璃来看待。
    如果我们要看见这世界的美,需要有一对水晶一样自然清澈的眼睛;如果我们要体
会宇宙更深邃的意义,则需要一颗水晶一样清明、没有造作的心。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8 15:21:40编辑过]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光阴似箭到日月如梭

                                                           林清玄
  
    小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小学生写作文、日记、周记,一开始都是“光阴
似箭,日月如梭”。
    其实,那时候很多人没射过箭,也没有见过织布的梭子。
    到四年级,我们的导师才严格规定:不论是作文、日记、周记都不准用“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要使用那些平常看得见的东西来形容。
    一时之间,光阴和日月就变得很热闹了。
    例如光阴似鱼,日月如鸟。
    例如光阴似水,日月如云。
    例如光阴似风,日月如电。
    也有说光阴似蝴蝶,翩翩飞去;日月如蜜蜂,一次只留下一些甜蜜的回忆。
    从此,创造力大开。
    一直到四十岁以后,才知道光阴和日月都是快到无法形容和譬喻的。
    偶尔想起写“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的童年岁月,自己也开心地笑了。
    光阴似箭,是火箭;日月如梭,是太空梭。
    光阴还是似箭,箭箭穿心。
    日月依然如梭,梭梭滴血。
    “日历,日历,挂在墙壁,一天撕去一页,使我心里着急。”想起小学的一课课文,
现在没有日历可撕了,心里才真的是着急。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8 15:22:15编辑过]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好的围棋要慢慢地下,好的生活历程要细细品味,
不要着急把棋盘下满,也不要勿忙的走人生之路。
能感受山之美的人不一定要住在山中,
能体会水之媚的人不一定要住在水旁,
能欣赏象牙球的人不一定要手握象牙球,
只要心中有山有水有象牙球也就够了,
因为最美的事物永远是在心中,
不是在眼里。
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独乐与独醒

                                                 作者:林清玄 

人生的朋友大致可以分成四种类型,一种是在欢乐的时候不会想到我们,只在痛苦无助的时候才来找我们分担,这样的朋友往往也最不能分担别人的痛苦,只愿别人都带给欢乐。他把痛苦都倾泻给别人,自己却很快的忘掉。

一种是他只在快乐的时候才找朋友,却把痛苦独自埋藏在内心,这样的朋友通常能善解别人的痛苦,当我们丢掉痛苦时,他却接住它。

一种是不管在什么时刻什么心情都需要别人共享,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悲哀不如众悲哀,恋爱时急着向全世界的朋友宣告,失恋的时候也要立即告诸亲友。他永远有同行者,但他也很好奇好事,总希望朋友像他一样,把一切最私密的事对他倾诉。

还有一种朋友,他不会特别与人亲近,他有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独自快乐、独自清醒,他胸怀广大、思虑细腻,口示优越,带着一些无法测知的神秘,他们做朋友最大的益处是善天聆听,像大海一样可以容受别人欢乐或苦痛的泻注,但自己不动不摇,由于他知道解决问题的关键,因此对别人的快乐鼓励,对苦痛促出援手。

用水来做比喻,第一种是河流型 ,他们把一切自己制造的垃圾都流向大海;第二种是池塘型,他们善于收藏别人和自己的苦痛;第三种是波浪型,他们总是一波一波找上岸来,永远没有静止的时候;第四种是大海型,他们接纳百川,但不失自我。

当然,把朋友做这样的划分清不是绝对的,因为朋友有千百种面目,这只是大致的类型罢了。

我们到底要交什么样的朋友?或者说。我们希望自己变成什么样的朋友?

卡莱尔。纪伯伦在《友谊》里有这样的两段对话:“你的朋友是来回应你的需要的,他是你的田园,你以爱心播种,以感恩的心收成,他是你的餐桌和壁灯,因为你饥饿时去找他,又为求安宁寻他。”“把你最好的给你的朋友,如果他一定要知道你的低潮,也让他知道你的高潮吧!如果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才找你的朋友,又有什么意思呢?找他共享生命吧!因为他满足你的需要,而不是填满你的空虚,让友谊的甜蜜中有欢笑和分享吧!因为心灵在琐事的露珠中,找到了它的清晨而变得清爽”。

在农业社会时代,友谊是单纯的,因为其中比较少有利害关系;在少年时代,友谊也是纯粹的,因为多的是心灵与精神的联系,很少有欲望的纠葛;工业社会的中年人,友谊常成为复杂的纠缠,朋友一词也浮滥了,我们很难和一个人在海岸散步,互相倾听心灵;难得和一个人在茶屋里,谈一些纯粹的事物了,朋友成为群体一般,要在啤酒屋里大杯灌酒;在饭店里大口吃肉一起吆喝;甚至在卡拉OK这种黑暗的地方,寻唱着浮滥的心声。

从前,我们在有友谊的地方得到心的明净、得到抚慰与关怀、得到智慧与安宁。现在有许多时候,朋友反而使我们混浊、冷漠、失落、愚痴,与不安。现代人都成为“河流型”、“池塘型”、“波浪型”的格局,要找有大海胸襟的人就很少了。

在现代社会,独乐与独醒就变得十分很重要,所谓“独乐”是一个人独处时也能欢喜,有心灵与生命的充实,就是一下午静静地坐着,也能安然;所谓“独醒”是不为众乐所迷惑,众人都认为应该过的生活方式,往往不一定适合我们,那么,何不独自醒着呢?、

只有我们能独乐独醒,我们才能成为大海型的人,在河流冲来的时候、在池塘满水的时候、在波浪推过的时候 ,我们都能包容,并且不损及自身的清净。纪伯伦如是说:

“你和朋友分手时,不要悲伤,因为你最爱的那些美质,他离开你时,你会觉得更明显,就好像爬山的人在平地上遥望高山,那山显得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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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温一壶月光下酒

                                    林清玄

煮雪如果真有其事,别的东西也可以留下,我们可以用一个空瓶把今夜的桂花香张起来,等桂花谢了,秋 天过去,再打开瓶盖,细细品尝。 把初恋的温馨用一个精致的琉璃盒子盛装,等到青春过尽垂垂老矣的时候,掀开合盖,扑面一股热流,足以使我们老怀堪慰。

    这其中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情趣,譬如将月光装在酒壶里,用文火一起温来喝……此中有真意,乃是酒仙的境界。

    有一次与朋友住在狮头山,每天黄昏时候在刻着“即心是佛”的大石头下开怀痛饮,常喝到月色满布才回到和尚庙睡觉,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最后一天我们都喝得有点醉了,携着酒壶下山,走到山下时顿觉胸中都是山香云气,酒气不知道跑到何方,才知道喝酒原有这样的境界。 有时候抽象的事物也可以让我们感知,有时候实体的事物也能转眼化为无形,岁月当是明证,我们活的时候真正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岁月的脚步一走过,转眼便如云烟无形。但是,这些消逝于无形的往事,却可 以拿来下酒,酒后便会浮现出来。

    喝酒是有哲学的,准备许多下酒菜,喝得杯盘狼籍是下乘的喝法;几粒花生米一盘豆腐干,和三五好友天南地北是中乘的喝法;一个人独斟自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上乘的喝法。

    关于上乘的喝法,春天的时候可以面对满园怒放的杜鹃细饮五加皮;夏天的时候,在满树狂花中痛饮啤酒;秋日薄暮,用菊花煮竹叶青,人与海棠俱醉;冬寒时节则面对篱笆间的忍冬花,用腊梅温一壶大曲。这种种,就到了无物不可下酒的境界。

    当然,诗词也可以下酒。

    俞文豹在《历代诗余引吹剑录》谈到一个故事,提到苏东坡有一次在玉堂日,有一幕士善歌,东坡因问曰: “我词何如柳七(即柳永)?”幕士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 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棹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

    这个故事也能引用到饮酒上来,喝淡酒的时候,宜读李清照;喝甜酒时,宜读柳永;喝烈酒则大歌东坡词。其他如辛弃疾,应饮高梁小口;读放翁,应大口喝大曲;读李后主,要用马祖老酒煮姜汁到出怨苦味时最好;至于陶渊明、李太白则浓淡皆宜,狂饮细品皆可。

    喝纯酒自然有真味,但酒中别掺物事也自有情趣。范成大在《骏鸾录》里提到:“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茉莉未开者,着净器,薄劈沉香,层层相间封,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我想,应做茉莉心香的法门也是掺酒的法门,有时不必直掺,斯能有纯酒的真味,也有纯酒所无的余香。我有一位朋友善做葡萄酒,酿酒时以秋天桂花围塞,酒成之际,桂香袅袅,直似天品。

    我们读唐宋诗词,乃知饮酒不是容易的事,遥想李白当年斗酒诗百篇,气势如奔雷,作诗则如长鲸吸百川,可以知道这年头饮酒的人实在没有气魄。现代人饮酒讲格调,不讲诗酒。袁枚在《随园诗话》里提过杨诚斋的话:“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辩。”在秦楼酒馆饮酒作乐,这是格调,能把去年的月光温到今年才下酒,这是风趣,也是性灵,其中是有几分天分的。

   《维摩经》里有一段天女散花的记载,正在菩萨为弟子讲经的时候,天女出现了,在菩萨与弟子之间遍撒鲜花,散布在菩萨身上的花全落在地上,散布在弟子身上的花却像粘Q那样粘在他们身上,弟子们不好意思,用神力想使它掉落也不掉落。仙女说:

   “观菩萨花不着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譬如,人畏时,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已离畏者,一切五欲皆无能为也。结习未尽,花着身耳。结习尽者,花不着也。”

    这也是非关格调,而是性灵。佛家虽然讲究酒、色、财、气四大皆空,我却觉得,喝酒到极处几可达佛家境界,试问,若能忍把浮名换作浅酌低唱,即使天女来散花也不能着身,荣辱皆忘,前尘往事化成一缕轻烟,尽成因果,不正是佛家所谓苦修深修的境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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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一挥间,刹那芳华.

                                        季节十二帖

                             林清玄


                                                                                                             
                                             大寒

    冷也冷到顶点了。 
    高也高到极限了。
    日光下的寒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里的冰冷仿佛来自故乡遥远的北国,
带着一些相思,还有细微几至不可辨认的骆驼的铃声。  
    再给我一点绿色吧,阳光对山说。
    再给我一点温暖吧,山对太阳说。
    再给我一朵云,再给我一把相思吧,空气对山岚说。
    我们互相依偎取暖,究竟,冷也冷到顶点,高也高到极限了。
                                         二月
                              立春                                                 
    春气始至,下弦月是十一日的七时一分。
   “如果月光开始温柔照耀的时候,请告诉我。”地底的青虫对着荷叶上
 的绿蛙说。
   “我忙得很呢!我还要告诉茄子、白芋、西瓜、蕹菜 、肉豆、幸菜,
    它们发芽的时间到了。”蛙说。   _
   “那么谁来告诉我春天到来了呢?_”青虫说。  
   “你可以静听远方的雷声,或是仕女们踏青的步声呀!”蛙说。,
青虫遂伏耳静听,先听见的竟是抽芽的青草血液流动的声音。  
 
                                          三月
                                                 惊蛰

  “雷鸣动,蛰虫皆震起而出,故名惊蛰。”    
   我们可以等待春天的第一声雷,到草原去,那以为是地震的蛰虫都沙沙
地奔跑, 互相走告:雷在春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打到地底来了。蚱蜢
都笑起来,其实年年雷都震动地底,只是蛰虫生命短暂,不知道去年的事吧!   
   在童年遥远的记忆中,我们喜欢春天到草原去钓蛰虫,一株草伸入洞里,
蛰虫就紧紧咬住,有如咬住春天。    
    童年老树下的回忆,在三月里想起来,特别有春阳一般的温馨。      
                                                                                
                                            四月
                                                   清明

   “时万物洁显而清明,时当气清景明,故名。”
这一次让我们去看四月里温柔的草原与和煦的白云吧!
因为如果错过了四月的草之绿与云之白,今年就再也没有什么景色可以领略了。 
    但是,别忘了出发前让心轻轻的沉静下来,用一种清明的心情去观照天空
与花树的对话。
    我走出去,感觉被和风包围,我对着一朵含苞的小黄花说:“亲爱的,四
月的时候不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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